湿润的早春在南北温度差异颇深的气流碰撞下,像厉人的刀锋在大地上划出一道阴晴不定的口子——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。
当回顾过往,靠近大东南的以弗斯最受“返潮”之害。这时的以弗斯中学校园里、教室里、宿舍里、树叶上、地面上、墙面上,已经挂满了令人厌恶的水珠,氤氲白雾在早晨生起,穿行其中看不见前路,十六七岁的陈鸣猛然撞在了一个瘦弱的身影之上。
“哎呀!”
听见重重一声叫唤,陈鸣意识到睡眼惺忪的自己不小心陷入了一场麻烦。
“对不起!”他的道歉脱口而出。
此时意识清醒,他急忙拨开重重如烟的水雾,才看见那人正瘫坐在地上,手不断揉搓着受伤的膝盖。定睛一看,原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圆圆的鹅蛋脸、双颊泛着红晕,眉头紧锁,又娇又嗔,我见犹怜。
陈鸣看得失了神,怯怯地半弯下腰,道了声歉:“不好意思,雾太大,我没看清。”
女孩没有回复他,反而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,无奈地面太滑,支撑着身体的双手又向前滑走,再次侧身摔在了地上。
呜呜咽咽哭起来,她叫嚷着让陈鸣扶一扶她,等真正站起身时,一体白色的校服已黑漆漆地沾上了一地污水。
她更难过生气,狠狠地朝陈鸣瞪了一眼。
陈鸣突感背后一阵凉意,试探地问道:“要不我送你去校医处吧?”
“要不?”她皱着眉故意把声音拖长,试图让这两个字变得刺耳戏剧起来,“你撞伤了我,送我去校医处是应该的吧?”
陈鸣心头一冷,脸上却是火辣辣的窘迫,掩饰心虚地尬笑起来,却不想引得女孩更是生气。
她大力甩开他的手,跛着脚勉强站定,像个别人家里惯坏了的大小姐,突然刻薄起来:“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大祸!”
“啊?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陈鸣被女孩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摇了摇头。
“柳叶刀上一竹篾,我可是医术世家柳家的千金大小姐,柳篾!”
陈鸣听得一惊,却还问:“竹篾是什么?”
女孩好似也不甚清楚,涨红了脸蹬一瞪他,拔高声势:“你不用知道这是什么!你只要记住,你今天闯祸了。”
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狠话,她一瘸一拐地慢步离开。
陈鸣虽是个好欺负的,但却是个不爱挂记狠话的人,这幅场景不过几天他就抛之九霄云外。
再次见到柳篾,是在学校里一年一度的文艺节汇演。
她一袭青衣长裙,婀娜多姿在舞台上跳跃着、舞动着,顾盼生姿。如同一支出清水的芙蓉,一颦一笑都是灵动潋滟,秀雅绝俗。
陈鸣不知道她是如何顶着膝盖的伤势,在那亦如一只精灵一样跃动,在他眼里,此刻的柳篾恍然不如前几天的任性千金,反倒像一个清雅高华、气若幽兰的温柔可人儿,他的目光自那之后便不再游离。
情窦初开,于他而言竟是来得这般晚。
柳篾的身影像个乍然生效的咒语,从此不断出现在他的视野与幻想里。
起先是食堂里的偶遇,陈鸣惊奇地现柳篾也像他一样爱吃蒸饺、爱吃干巴巴的炒饭;而后是教室转角的对视,在某一天他忽然察觉到柳篾竟是隔壁班级的学生,于是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,他总会留下刻意的、不经意的一瞥在她身上;还有浴室里的青春幻想、床上的弥漫腥味……都能让他想起她。
隔绝了生活中的一切,在他的梦想里,偌大的以弗斯中学校园只剩下彼此依偎的自己与柳篾。
某次午夜梦回,陈鸣设想起如若短暂的高中时光在明年的盛夏骤然结束,于他而言会是什么感觉。
他联想到了死去的飞鸟,联想到了初晨被阳光蒸的露水,还联想到了自己站在天台边一跃而下的骇人情景。
如果失去柳篾,那么生活将抵达世界尽头。
这般想着,他鼓起勇气向柳篾递出了第一封情书。
那是班里流行用来记日记的黄色信纸,有花草和阳光的香味,满满当当他写了近三页,述说了自己碰伤她的歉意,洋洋洒洒倾泻着对她的好感与爱意,生怕不够动人,他加上了一些《endoftheord》的歌词,企图照映他对失去柳篾的未来的不自信与悲哀。
换来的是柳篾的嗤之以鼻。
她柳眉微挑,将情书原封不动地塞回给他,只说:“想追我?先把自己的胡子刮干净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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