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刻,所有人都仿佛看见了问心台法镜上冉冉浮现出“人算不如天算”几个大字,犹如天降神谕般光芒万丈、不可逼视。连苍泽帝君这样天老大他老二的人物,竟然也会被“命运”玩弄于股掌之中。
丹忱仙君战战兢兢地偷觑着两位尊神的脸色,小心地询问道:“按理说一个仙人只能有一个神格,问心台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神格照出两位神仙前生这种情况,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?”
未央天尊沉吟片刻,转头问帝君:“我记得微山君是人族与妖族的混血,对吧?”
帝君点了点头,未央天尊道:“天庭建立之初,没有‘仙籍’一说,神格是天道自发赐下,经历雷劫淬炼便可以飞升成仙,渡劫的过程可以说是就是天道辨认仙者的过程,扛过去的一步登天,扛不过去的被雷劈死。”
“微山君既是混血,他有可能一身兼具人魂与妖魂,神格认主,从一开始就附着于双魂之上,青阳篡夺了他的神格,那一夜在天劫中死去的是微山君的肉身人魂,但阵中还有他的妖魂与神格相连,所以拼死撑过了天劫,也飞升上界了,只是受伤过重,一直沉睡。”
“玄涧阁点仙侍时,那点灵气足够草木之精化形,对微山君这个半神来说却不够,所以帝君补上的那一记灵力成了关键,这才助他真正登仙。”
帝君长睫低垂,神容冷淡,像是在思量,又仿佛在心里描画某个人,片刻后忽然开口问:“我曾在太虚境中推演过迟莲的未来,无论用什么手段改变,天命都预言他会入魔而死,是不是也与他的神格有关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未央天尊心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。费尽心力却仍不能扭转命运,这一刀远比直接见证迟莲的死亡扎得更深更痛,这回帝君如果要发疯,别说是他,恐怕连天劫也拦不住了。
“最先入魔的其实是青阳,将魔气引入白玉京也是他,二人的因果牵系在一起,恰如一明一暗,此消彼长,正因如此,只有迟莲仙君才能收拢四散魔气,终结这场祸乱动荡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才继续道,“也许因为他是九天之誓的创设者之一,哪怕自己不记得了,天道仍然认可他,并且将保护九天之誓的使命交给了他。”
帝君不置可否,听完了就如风过耳,似乎并没有要发疯的迹象,平静地朝跪在问心台中央、被枷锁镣铐捆得严严实实的青阳走过去。
青阳仪容全失,披头散发宛如疯子,看着帝君走近、在他面前停下,费力地支着沉重的枷锁抬起头来看他,嘶哑地道:“你要来为微山持莲报仇了吗?”
“帝君,实话告诉你,我不后悔,我一点都不后悔,”青阳快意地笑道,“我抢了他的神格,在天庭过了上千年的神仙日子,临了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是我活该,我够本了。”
“如果当年没有走出这一步,那么今天在这里因为‘求而不得’的人就是我。”
“你知道那种滋味吧?此后千年万载,永生永世,你
都要在这种煎熬中痛苦地活着……”
“求而不得……求而不得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他的笑声宛如诅咒,阴冷诡异地回荡在空旷的问心台上。丹忱仙君听着都全身发毛,情不自禁地往未央天尊身后缩了缩:“他疯了吗?”
帝君伸手平悬在他后颈上空半寸,掌心散发出银光,那道被青阳强行据为己有的神格被帝君重新从他后脊抽出来,金红色稍显黯淡,上面缭绕着一层灰蒙蒙的黑气,犹如光洁的铜镜蒙上了一层厚重尘土。
帝君指尖逼出一滴鲜血,滴落在神格之上,源自天尊的精纯神力瞬间将黑气冲刷殆尽,那道神格陡然一亮,旋即敛光内收,飞向帝君掌心,凝聚为一枚淡金指环,宛如认主一般牢牢地圈住了他的无名指根。
丹忱:“呃……这算什么?”
未央仙尊转过了头,叹道:“别管他了,去把青阳带走处置了吧。”
自始至终,帝君没有对青阳说过一个字,无论是责难、暴怒、质问,还是对他的挑衅的回应……什么都没有。他就像听不见青阳说话,从得知真相那一刻开始,这个人在他眼里既不是险些颠覆仙京的罪魁祸首,也不是多年共事的同僚,只是一个装着迟莲神格的容器。他把神格取走,并不在乎一块包过金子的破布会如何诅咒他。
被抽走神格的青阳像一滩趴在地上的烂泥,声嘶力竭地大骂惨叫直至嘶哑,最后一口气哽住,突兀地安静了片刻,忽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此事之后,帝君并没有如未央天尊预料的那样再度大开杀戒,或者重新清扫一遍青阳、天帝一干叛党,反而彻底放下天庭诸事,甚至连九天之誓都交给北辰仙君,自此后降霄宫宫门长闭,他再也未踏出一步。
他撂挑子比他发疯还要吓人,但是这回没人能劝得动他了。当日在问心台上发生的事并未封口,真相迅速传遍了三界,众仙都猜帝君是被天道曲折无常所伤,干脆破罐子破摔爱谁谁,他再也不管苍生死活了;丹忱和显真凑到一起喝酒时说起这件事,显真却道:“帝君应该是在自责吧。”
丹忱道:“他又没做错什么……青阳在人间干的缺德事帝君上哪儿L知道去,这怎么能怪他?”
“虽然知道是这么个道理,但是啊。”显真拈着酒杯,盯着楼外的繁花绿荫,有些怅然地笑道,“还是忍不住会后悔,要是当年多劝他一句,要是布置更周密一些,要是没有教他把苍生放在第一位……会不会就不至于走到一步。”
他仰头饮尽杯中酒,笑容中带着如雪般的落寞之意:“要是那一天我没有被心魔趁虚而入,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?”
迟莲之死,对降霄宫所有人来说都是经年难愈的伤痛。丹忱叹了口气,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,安慰道:“这也不是你的……嗯?谁在问心台?”
自从处置了一大批仙尊仙君之后,这几十年来没有新的神仙飞升,问心台常年深锁,此刻丹忱腰间的腰牌却突然泛起红光,向他示警有人正在强行闯入问心台。
丹忱还在莫名其妙,显真已经起身道:“走吧,万一有事,我陪你走一趟。()”
两人御云冲向玉清宫,隔得老远就看见问心台外禁制已开,有个高挑孤峭的身影负手立于中央,面前巨大法镜上的云雾正在徐徐散去,显出模糊朦胧的景物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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