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贵是个胆小怕事的孩子,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,我不知道他怎么敢深更半夜爬进粮库院里,又哪来的勇气做出这样骇人的惊天大事。我俩父子一场17年,我还是太不了解这孩子了。
他妈抬回家停在院子里,另身旁人看了都直掉眼泪,这孩子就那么一直靠墙低头站着,一声不哭,也不说话。那年他已经10岁了,按说该懂点大人事了吧。徐快手说这孩子不是吓傻了吧?要不就是脑袋天生有毛病。我当时都蒙了,也顾不得那么多。我爹把富贵领进屋,问富贵“你妈没了你咋不哭”。你猜他说啥,他说“我妈是太想她的妈妈,去跟她团聚了”。
富贵出生那年,我家抱养了一只狸花小猫,他妈说这狸猫跟富贵同年生,正好跟孩子作个伴儿陪孩子玩儿。富贵打懂事起就特别喜欢这只猫,给它取名花花,有啥好吃的都分给花花,扔皮球让花花追逗它玩儿。
可是有一年,这只猫被外边野狗咬伤了,回来时满脸满身是血,也不知伤到了哪里。后来发现,大概是伤了头,留下了后遗症,坐在哪里都流口水,还时常抽搐,一抽搐就尿得哪哪都是,弄得满屋子难闻的气味儿。猫整天耷拉个脑袋,根本吃不进去食儿。家里人都说这只猫活不多久了,送野外去让它自生自灭得了。富贵却哭着喊着说啥也不肯。他早晨早早起来,撬开嘴巴喂花花玉米面糊糊拌鱼粉,鱼粉是他从河里捞的小鱼在炉盖子上焙的。每天放学,他撂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花,给花花喂水。我们都以为花花活不长,富贵护着它也就是小孩子一时的任性。可是,在富贵的悉心照顾下,花花居然慢慢好起来,虽然不能抓耗子了,白天爱睡觉,晚上也打盹,但是竟活到了富贵初中毕业,活了整整15年,算得上是寿终正寝了。
花花没了,富贵哭得好伤心。哭够了,央求我给花花打个木匣子,用他妈旧衣服拆下来的花布把花花包裹好放进木匣子,在他妈坟旁边挖了个小坑,把花花认认真真埋好,还插了一些野花。每次去给他妈上坟带供品,也不忘给花花带两条小鱼。
“吕老师,你说富贵是不是个善良的孩子?”
吕濛初点头,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少年汤富贵善良纯真的情态来。
富贵他妈走那年的春天抱了一窝小鸡,是把鸡蛋裹在鸭绒口袋里摆上温度计,放火炕上自己手工孵化的。他妈一走,鸡就由富贵和他爷爷喂养。到了秋天,其他的鸡都扎了老翎,长出绒毛,为越冬做好了准备。只有一只黑色的,个头儿长得小,腿上没有毛,身上的毛也是有一撮儿没一撮儿的。北风一起,就冻得蹲在墙根儿直发抖。我爹说这只鸡怕是过不去冬天了。富贵却把它捧到炕上,用破布做了个小被子给小鸡披上,把袜桩儿剪下来套小鸡脖子上。你还别说,这小鸡真听富贵的摆弄,让在炕上就在炕上,给往身上穿啥就乖乖穿啥。因为身上毛没长全,富贵给这只小鸡取名“小光光儿”,早起喂食,放学回来收拾鸡屎。这“小光光儿”就在热乎炕上渡过了一个冬天。
();() 春来的时候,鸡身上的毛已经长齐全了,不是纯正的黑鸡,脖子上还长了一圈黄毛,像人的披肩,原来不是公鸡,是一只好看的小母鸡。富贵说既然是母鸡,毛也长齐全了,再不能叫它“小光光儿”啦,给鸡取了个好听的名字“娇娇”。
开春,娇娇的脸红润起来,开始下蛋了。可是过了端午节,娇娇忽然停止了下蛋,浑身的毛开始奓起,咯咯咯叫着,也不爱吃食,他爷爷说是要抱窝了。没想到娇娇竟在这一群鸡里第一个要抱窝当妈妈!富贵乐得不得了。
可是,爷爷说我家没有公鸡,这样的鸡蛋是孵不出小鸡的。富贵午饭都顾不得吃,急忙跑到黄士堡大队他大姑家,换了20个公鸡踩过的母鸡下的蛋,求爷爷编了个草窝,絮上草,一颗颗仔细摆好鸡蛋,然后把娇娇抱到蛋上孵小鸡。娇娇终于安定下来,富贵又多了一件事情。
娇娇真是个称职的鸡妈妈,每一日蹲窝里把蛋来卧,不吃也不喝,偶尔会用喙翻一翻身下那些蛋,让它们均匀受热。富贵就把食和水端到窝旁让娇娇吃,嘴里还念念有词,说娇娇你不吃不喝饿死怎么办?你饿死了你的孩子就没有妈啦。
娇娇离窝排便,富贵会立即拿个小棉垫把蛋给盖上,生怕晾着。
到了第21天上,小鸡一个个破壳了,富贵成宿不合眼守着。有几个大概是嘴长得太短或离得太远叨不到蛋壳,只听到里边一直“嘚嘚”响却始终不见蛋壳破,富贵就用小锥子小心翼翼地帮忙锥开,这让我想起了当年徐快手接生的场景。除了一只寡蛋和一只没出壳就憋死的,总共孵出了18只小鸡。
十几天后,娇娇“咯咯咯”叫着率领18只小鸡外出觅食啦,神气活现的,晚上回来,又把这18个孩子收到翅膀底下。富贵更是开心极了。他姑姑昭霞说,娇娇像是富贵的女儿,这么论起来,富贵就是那些小鸡的、“姥姥”啦!
可是,有一天,娇娇出事了。那是个星期天,富贵去大道边的壕沟里给圈里的猪割草,就听到娇娇破了声地“嗄嘎嘎”大叫,富贵对娇娇的叫声特别敏感,一听就能听出是娇娇在叫。他拼命向叫声方向跑去,可还是晚了,只见到四散的小鸡,却不见了娇娇。富贵猜娇娇是碰到黄鼠狼了,它一定是勇敢地挺身而出保护孩子,被黄鼠狼给叼走了。喊了半天,寻了各处,也不见踪影。小鸡陆续回家了,一数,18只一只也不少。又过了两天,富贵在壕沟边的一处洞口看到了一堆黑色鸡毛,当时就大哭起来。
“吕老师,你说富贵这孩子的心是不是很软?”
吕濛初频频点头,心中暗想,这个汤富贵就是少男版的林黛玉啊!男孩子,太刚易折,太软则易伤啊!
真正让我儿富贵扬眉吐气挺胸做人,是高考的好政策。富贵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全国高考恢复了,白莲小学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。从那时开始,汤富贵就像是一颗明星,忽然亮起来,惹人注目。他语文数学考试每次都是班上第一名,作文竞赛得了全镇第一名。他的作文写的就是娇娇的故事,表现娇娇对幼子无私的爱和面对强大对手时的勇敢坚强。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读这篇范文,念到“娇娇走了,那18只鸡宝宝每天叽叽叽叫个不停,眼睛里充满惶恐,吃一个小米粒都要抬一下头,再不像过去那样埋头吃食不管不顾”时,禁不住感动得掉下了眼泪,结果全班女生男生都跟着哭得稀里哗啦。
();() 汤富贵的作文能把老师感动哭,这又是一个传奇!那几年,富贵年年当三好学生,家里的奖状粘了一墙。有一次,他还被评为全镇的三好学生,得了一张大奖状外加一个绿塑料皮日记本奖品。他对这个日记本十分爱惜,一直到初中毕业都没舍得用。
富贵出人头地,连他爷爷都跟着沾光了。徐快手的孙子徐小帅见了我爹,不叫汤爷爷,而改称“咱班学习最好那小子他爷爷”。我爹捋着胡子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我爹脸上已经有30多年没有过这样的笑容了。我爹说:“我当初让你娶侯珊珊,没有错吧!”我回敬他:“你儿子也不差呀,没撒下好种子,什么地儿也不会产粮食啊!”我说的也是真话,咱汤家祖上,远的不说,就从我爹这辈儿算起,都是读书的种子啊!富贵有福,赶上了好时代,给我们祖孙三代争了脸,圆了三代人的读书梦!
吕老师你说这世上的事怪不怪,你刚有一件好事,马上就有一件坏事盯上你了,这是不是就叫作福无双至啊。富贵上初中那年,我爹突然中风了,事先啥征兆也没有。送去镇上的卫生院,命是救过来了,人却瘫在了炕上,像傻了一样,难过的时候嘿嘿乐,乐着乐着就流下眼泪,高兴的时候鸣鸣哭,哭着哭着又呵呵笑起来。
到了初中,富贵因为升学考试成绩好被分到了尖子班,三年初中,他在年组成绩排名从来没出过前五名,三好学生的奖状粘满了另一面墙。
富贵是个孝顺孩子,放学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钻进爷爷屋里,给爷爷倒尿壶,陪爷爷说说话。也不知道祖孙俩都说的啥,反正我爹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。
我那时候不能出去做木匠活儿了,就把木料拉家里干,赶上活儿多雇主又要得急,就得带灯连夜干。富贵学会了洗衣做饭,喂爷爷吃饭、洗碗也都是他的任务。都收拾利索了,他才摆上炕桌学习,一学就是大半夜。
中考,全沙河镇就7个学生考上了凤凰城高中,咱白莲村只有汤富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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