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京前几日,麒王的队伍人数没有如崔浩料想的那样减少,这一大队人马走官道,颇为醒目。知道这位王爷是当今皇帝最受宠的幼子,太子殿下同父同母的亲弟弟,于是队伍无论到了何处,地方官都是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款待。
刚出门的那些日子,天气晴热,太阳照着,行路难免汗流浃背,梁宝倒是没叫苦,第一次出远门,兴奋得很,扒着窗能傻乎乎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一上午。
娇气的是麒王,不肯在烈日下赶路,还美其名曰心疼王妃。于是队伍只在早晚凉爽的时候走一程,其余时候不是在地方官准备的庄园享乐,就是在驿馆呼呼大睡,行进速度若用乌龟来形容,那是侮辱了乌龟。
这个季节,镐京近年时兴吃的“六月黄”还没到出水的时候,但海边的“赤甲红”已到了食用的好时机。赤甲红的背甲和肚皮呈紫红色,体积为同品种中最大,肉质细嫩,肥硕鲜美,清蒸极佳。
出了关中,一路往东,水陆路交通都极畅通,知晓麒王有个好吃的傻王妃,而且麒王很宠她,为了她大大拖缓行程。各地官员不知怎么讨好这位性情捉摸不定的王爷,于是打上王妃的主意,将海边最新鲜最好的赤甲红以大缸盛海水运之,及至水不再新鲜,则迅速以冰镇之,快马加鞭送至麒王下榻处。路途遥远,死蟹不知几凡,运上百只,可能只活十分之一不到,其余不是扔掉,便是被人买去腌制、卖与普通人家。
刷洗,装笼,抹上洁白的海盐,撒上香料,大火蒸之,甲壳由青变红,装盘,拆蟹,辅以佐料蘸之。最简单的做法,原汁原味,极鲜香可口。
在远离大海的内陆,麒王一行,以高昂的运输代价,尽情享用这样的鲜味,可谓极度奢靡。
头一日,崔浩等人有点小忐忑,坐在下席,陪麒王食蟹,小酒斟满,人人身边都配了一个娇滴滴的美貌女子帮忙拆蟹,搞得家里妻管严的几人坐卧不安。次日,情况照旧,案几上除蟹之外,又多了少见的鲳鱼、海虾、生蚝等物,这些且不说,其他的菜肴亦是极大浪费了食材,仅每人面前的一盅鸭汤,均是熬了十几个
时辰的高汤,要费掉一整只鸭子,座上有多少人,就得杀多少只鸭。
崔浩有点小慌乱。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,在镐京也吃过许多极靡费的宴席,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在办差路上,麒王的排场一点不减,仿佛完全忘记了还有任务在身。走得慢就不说了,带这么多人出门,一天多少花销他每到一地就吃一地的特色美食,有些食物极其费料,一下子要供这么多人,地方官得从府库里掏出多少银子供麒王享受
这位最受宠的皇子,果然是名不虚传
到了第三日,麒王作风依旧,房间里放满了冰,冰镇水果和甜品时时不能断,还要七八个女子弹曲唱歌扇风,吃的花样更多了。终于,刑部办差的人开始争吵起来,有人道此等豪华阵仗难得遇上一次,不如跟麒王好好享受一回。也有人反对,说这次是来办差的,麒王能享福,因为人家是王爷,他们要是跟着做,那就是办事不力,等着被革职吧。
经过一番争论,后者的声音占了上风。于是这日,崔浩客客气气同麒王辞行,这位面相凶悍的大汉似鲁莽,但实则行事细致,他一字不提麒王拖慢了自己的行程,只说要先带人去目的地探明情况,好等麒王来了,向他禀报,加快办案速度。
司马萌准了。
待崔浩等人一走,他立刻踢掉鞋,毫无形象瘫倒在榻上,挥挥手,吩咐乘风赶紧让那群弹琴的走人,长得还没有自己一半好,被她们用狼一样的目光盯着,他觉得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那块肉。
海鲜什么的,全撤了,冰镇的也不要,宝宝最近吃多了凉的,都开始拉肚子了。
“记下没”司马萌说了一通,支着脑袋靠在软枕上打盹。
乘风颔首“都记下了。”他这回出门,带着他哥给他设的小任务呢,让他考察考察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和官府治理情况,回去他哥要考他小作文。答不上来,倒也没什么,就是别想再求太子殿下变着法让他换着衙门玩了。
本来司马琛是好意,想让弟弟知道民间疾苦和管理一地的不容易。但是司马萌多会偷懒啊,治理情况还不容易,哪个官员讨好他最厉害,最不吝啬花钱的,不用想别
的,查他就是了,一查一准有猫腻考车风土人情,也很简单嘛,吃点当地特色,召来厨师聊几句,和唱小曲的本地姑娘谈一谈,心情再好一点,自己出去转悠两圈,什么人的话都能让他套出来。
多么简单的任务啊他把自己口述、乘风记下的内容,回去抓个礼部的人帮他整理一下,顺一顺文采,然后就可以直接呈给他哥了,都不用自己动笔的,嘿,瞧他多么机智
司马琛要是知道他这样做功课,得被他气死。
目前遇到的官吏,司马萌数了数,没有几个合他意的,不过刑部的崔浩有点意思,如果这次的案子他办得漂亮,他或许可以跟他哥推荐一下但也要崔浩办差的本事,只是不吃几只蟹,顶着烈日赶路,算不得什么能人。
我可真是个为兄分忧的好弟弟。司马萌得意自夸,躺够了,爬起来,穿鞋,问乘风“王妃呢”
乘风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无奈“您知道的。”
哦。这么说,司马萌就懂了,梁宝还在捣鼓“墙霜”呢。墙霜,即硝石,白色,味苦,颜色如霜,硝石制冰,是近年来炼丹士发现的一种新工艺。窖藏冬冰太过繁琐,硝石制作的冰也可食用,自从硝石矿被发现后,每到夏日,这等用冰制作和保存食物的方式极为受欢迎,在镐京的权贵圈子迅速流传。但由于硝石是制作火药的原料之一,属于管制物品,普通人家少有机会享受。
梁宝原先在梁府,极少能在夏日用上冰,到麒王府的时间还短,见夏天有冰,只觉得新鲜,直到跟司马萌出来,着工匠当场用硝石做冰,才觉得分外神奇,就此迷上这个魔术般的过程。其实工匠也是无奈,比如海鲜,运一段,冰就化了,为了保鲜,只能路上带着硝石,冰化了再制,哪料麒王妃居然就喜欢这个制冰的过程,一遍不够,两遍三遍,还要亲自上手实践。
岂能让贵人做这种事情,更何况听说麒王妃是个脑子不太清楚的,万一在这个过程中磕了碰了,麒王不得找他们算账然而他们不乐意是没用的,麒王下令,再不乐意也不能违抗,只敢在心底嘀咕这对夫妻好奇怪。
于是梁宝就这样学会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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