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且听凤姐儿如何回应邢夫人的请求。邢夫人悄悄告诉她:“此事颇为棘手,老爷看上了老太太房中的鸳鸯,想纳她为妾。我担心老太太不会同意。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成全此事吗?”
凤姐儿听后笑道:“在我看来,此事并不可行。老太太离了鸳鸯便食不甘味,怎能舍得她离开呢?平日里闲聊时,老太太经常提及老爷年轻时的好色。如今他年纪已大,却仍纳妾不断,这岂不是自毁形象吗?况且现在家中已有众多兄弟、侄儿、儿子、孙子,如此闹下去,将何以见人呢?”
邢夫人冷笑道:“大家族中三妻四妾者甚多,何以我们便不能如此?即使我劝阻老爷,他未必会听从。若是要老太太心爱的丫头做了妾室,恐怕也不是易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唤你来商议此事的目的是什么?自然是你来出主意解决此事。怎么反倒是你在数落我不对呢?你要明白,老爷的固执你也不是不知道。”
凤姐明白邢夫人天生笨拙,只知道讨好贾赦以求自保,同时贪婪钱财。家中大小事务都由贾赦操纵,经过她手的出入银钱总是被扣减。以贾赦浪费为名,她需要在我中间节省,才能补偿。儿女和仆人,无人可依靠,也无人可信。如今听到这样的话,便知她又任性,劝也无用。
于是她立即笑着说:“太太说得对极了。我能活多大?哪里知道轻重?想来父母跟前,别说一个丫头,就是那么大的一个活宝贝,不交给老爷还能给谁?背地里的话,那里可信的?──我简直是个傻子。拿着二爷来说:或有日得了不是,老爷太太恨的那样,恨不得立刻拿来,一下子打死;及至见了面,也罢了,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。如今老太太待老爷,自然也是这么着。依我说,老太太今儿喜欢,要讨,今儿就讨去。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,等太太过去了,我搭讪着走开,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,太太好和老太太说。给了,更好;不给,也没妨碍,众人也不能知道。”
邢夫人听了凤姐的话,心情转好,又告诉她自己的想法:“我的计划是,先不和老太太说,如果老太太不同意,这事就完了。我想先悄悄地和鸳鸯说,她虽然会害羞,但我会耐心地告诉她,如果她不反对,那就没问题了。然后我再和老太太说,老太太虽然不同意,但她阻挡不住鸳鸯自己的意愿。常言道‘人去不中留’,这样事情就妥当了。”
();() 凤姐笑着说:“到底是太太有智慧。这是最妥当的方法了。别说是鸳鸯,就算是其他大丫头,谁不想往高处爬,不想出人头地呢?放着半个主子的地位不做,却愿意做丫头,将来配个小子,就完了吗!”
邢夫人笑着说:“正是这个道理。别说鸳鸯,就是其他那些执事的大丫头,谁不愿意这样呢?你先过去,别露出一点风声,我吃了晚饭就过来。”
凤姐儿默默思考:“鸳鸯平日里是个极有想法、有原则的丫头。虽然她可能会愿意,但也不能百分百确定。我先过去的话,如果太太同意了,那就没问题;但如果太太不同意,她可能会怀疑我有其他企图。不如我和太太一起过去,这样她同意也罢,不同意也罢,都不会怀疑到我身上。”
打定主意后,她笑着说:“我刚到的时候,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,我已经吩咐人把他们炸了,本想赶在晚饭的时候送过来。我刚进大门时,看见仆人们正在抬车,说:“太太的车出了点问题,拿去修理了。”不如这会儿坐我的车过去。”邢夫人听了,便叫人来换衣服。
邢夫人觉得有道理,便前往贾母的住处。她与贾母聊了一会儿闲话,然后借口前往王夫人住处,从后门出去。她经过鸳鸯的卧室门口,看见鸳鸯正坐在那里做针线。鸳鸯见到邢夫人,站起来。
邢夫人笑着问:“你在做什么呢?”一面说,一面便过来接过她手中的针线,欣赏了一下说:“你扎的花儿越来越好了。”随后放下针线,又打量了鸳鸯一番。她注意到鸳鸯穿着半新的藕色绫袄,青缎掐牙坎肩儿,下面穿着水绿裙子;蜂腰削背,鸭蛋脸,乌油头发,高高的鼻子,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瘢。
鸳鸯见邢夫人这样看着她,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,心里感到有些诧异。于是她笑着问道:“太太,这时候,不早不晚的,过来做什么?”邢夫人使了个眼色,让跟来的人退出去。然后她坐下,拉着鸳鸯的手,笑着说:“我是特地来给你道喜的。”鸳鸯听了,心中已经猜到了三分,不觉红了脸,低了头,不发一言。
她听着邢夫人说道:“你知道吗,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。心里再想买个丫鬟,又怕那些牙子家出来的丫鬟不干不净,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;买了来,三日两日,又弄鬼掉猴的。因满府里要挑个家生女儿的丫鬟,又没个好的:不是模样儿不好,就是性子不好;有了这个好处,没了那个好处。”
();() 因此,经过半年的冷眼挑选,这些女孩子里头,就只你最好:模样儿、行事做人、温柔可靠,各方面都很齐全。我的意思是要跟老太太说,把你收到我们屋里。你比不得外面新买来的,你这一进去,就开了脸,封你作姨娘,又体面又尊贵。你又是个要强的人,俗话说,“金子还是金子换”,谁知竟叫老爷看中了!你如今这一来,可遂了你素日心高志大的愿了,又堵了那些嫌你的人的嘴。跟我回老太太去吧。”说着,拉了他的手就要走。
鸳鸯脸红了,挣脱手,不肯走。邢夫人知道他害羞,便又说:“这有什么害羞的?又不用你说话,只跟着我就行了。”鸳鸯只低头不动身。邢夫人见他这样,便又说:“难道你还不愿意不成?若果然不愿意,可真是个傻丫头了!你放着主子奶奶不做,倒愿意做丫头?就算三年两年,不过配上个小子,还是奴才。你跟我们去,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,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,老爷对你们又好。过一年半载,生个一男半女,你就和我并肩了。家里的人,你要使唤谁,谁还不动?现成主子不做去,错过了机会,后悔就迟了。”
鸳鸯只管低头,仍然不说话。邢夫人又说:“你这么个爽快人,怎么又变得这么犹豫不决?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,只管说,我保证让你心满意足。”鸳鸯仍然不语。邢夫人又笑着说:“想必你有父母,你自己不肯说话,怕羞,你等他们问你吧。这也是道理。等我问他们去,叫他们来问你。你有话,只管告诉他们。”说完,便前往凤姐儿住处。
凤姐儿忙着服侍了一阵子,两人一起坐车过来。凤姐儿又说道:“太太去老太太那里,我要跟着去,老太太要是问起我来做什么,那可不好;不如太太先过去,我换好衣服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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