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姐来到探春的房间,见母子俩正谈笑。探春向来喜欢宽敞,这三间屋子并未隔断。桌上摆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,堆积着各种名人法帖和数十方宝砚。笔筒内插满了笔,像树林一般。那边有一个汝窑花囊,插满了水晶球般白菊。西墙中间挂着一幅米襄阳的“烟雨图”,左右挂着一副颜鲁公墨迹的对联:“烟霞闲骨格,泉石野生涯。”案上设有大鼎,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官窑大盘,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。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,旁边挂着小槌。
板儿有些熟悉了,便要去拿小槌子敲击,被丫鬟们及时拦住。他又想去拿佛手吃,探春挑了一个给他,说:“玩吧,吃不得的。”东边设有卧榻拔步床,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。板儿又跑来东张西望,说:“这是蝈蝈,这是蚂蚱。”刘姥姥赶紧打了他一巴掌,骂道:“你这小黄子,乱闹什么!叫你进来瞧瞧,就上脸了!”板儿哭了起来,众人忙上前劝解。
贾母隔着纱窗观察了一下院内,说道:“后廊檐下的梧桐已经长得好了,只是还有些细。”正说话间,突然一阵风过,隐约听到鼓乐之声。贾母问:“是谁家娶亲呢?这里临街倒挺近的。”王夫人等笑着回答:“街上的声音哪里听得见?这是咱们的那十来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。”
贾母便笑道:“既然他们正在演,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?他们也逛一逛,咱们也乐一乐,不好吗?”凤姐听后,忙命人出去叫来,赶着吩咐摆下条桌,铺上红毡子。
贾母说:“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,借着水音更好听。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,又宽阔,又听的近。”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好。
贾母向薛姨妈笑道:“咱们走罢。他们姐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,生怕腌臜了屋子。咱们别没眼色儿,正经坐会子船,喝酒去罢。”说着,大家起身便走。
探春笑道:“这是哪里的话?求着老太太、姨妈、太太来坐坐,还不能呢。”贾母笑道:“我的这三丫头倒好,只有两个玉儿可恶。──回来喝醉了,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!”
说着,众人都笑了。众人一齐出来,走不多远,已到了荇叶渚。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,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。众人扶了贾母、王夫人、薛姨妈、刘姥姥、鸳鸯、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船,次后李纨也跟上去。凤姐也要撑船。
贾母在舱内说:“那不是玩的,虽不是河里,也有好深的。你快给我进来!”凤姐笑道:“怕什么?老祖宗只管放心。”说着,便一篙点开,到了池的当中,船小人多,凤姐只觉乱晃,忙把篙子递与驾娘,方蹲下去。然后迎春姐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船,随后跟来。其余老嬷嬷众丫鬟俱沿河随行。
宝玉道:“这些破荷叶真讨厌!怎么还不叫人来拔掉呢?”宝钗笑道:“这一年里,这几天我们可曾闲下来收拾过这园子?天天都忙逛,哪里还有功夫叫人来收拾呢?”黛玉道:“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,只喜欢他这一句: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。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。”宝玉道:“果然是好句!以后咱们别叫拔去了。”
说着,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,他们感到气氛阴森透骨,两滩上衰草残菱,更增添了秋天的兴致。贾母看见岸上的清新旷朗,便问:“这是薛姑娘的屋子不是吗?”众人回答:“是的。”贾母忙命拢岸,顺着云步石梯上去,众人一同进了蘅芜院,只觉得异香扑鼻。那些奇草仙藤,愈冷愈苍翠,都结了果实,似珊瑚豆子一般,可爱得让人垂涎。进入房屋后,众人看到雪洞一般,全无一件玩器。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,瓶中供着数枝菊,以及两部书、茶奁、茶杯而已;床上只挂着青纱帐幔,衾褥也十分朴素。
();() 贾母叹道:“这孩子太老实了!你没有陈设,何妨和你姨娘要些?我也没理论,也没想到:你们的东西,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。”说着,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。又嗔怪凤姐儿:“不送些玩器来给你妹妹,这样小器!”王夫人凤姐等都笑回说:“他自己不要么。我们原送了来,都退回去了。”
薛姨妈也笑说道:“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。”贾母摇头道:“那使不得。虽然他省事,倘或来个亲戚,看着不像;二则年轻的姑娘们,屋里这么素净,也忌讳。我们这老婆子,越发该住马圈去了!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,精致的还了得呢!他们姐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,也别很离了格儿。有现成的东西,为什么不摆呢?要很爱素净,少几样倒使得。我最会收拾屋子,如今老了,没这个闲心了。他们姐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,只怕俗气,有好东西也摆坏了。我看他们还不俗,如今等我替你收拾,包管又大方,又素净。我的两件体己,收到如今,没给宝玉看见过;若经了他的眼,也没了。”说着,叫过鸳鸯来,吩咐道:“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照屏,还有个墨烟冻石鼎拿来。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。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,把这帐子也换了。”
鸳鸯答应着,笑道:“这些东西,都搁在东楼上不知那个箱子里,还得慢慢找去。明儿再拿去也罢了。”贾母道:“明日后日都使得,只别忘了。”说着,坐了一回方出来,一径来至缀锦阁下。文官等上来请过安,因问演习何曲。贾母道:“只拣你们熟的演习几套罢。”文官等下来,往藕香榭去。
凤姐儿已妥帖地安排好了一切。两边的榻上都铺设了华美的锦裀蓉簟,各种形状的雕漆几应有尽有。每个几上都放着一套精美的茶具和一个攒盒。上面两张榻是贾母和薛姨妈的专座,下面那张则是王夫人的,其余的都是一张椅子配一张几。座位安排有序,东边是刘姥姥的位置,接着是王夫人的位置。西边是史湘云的位置,然后是宝钗的位置,接下来是黛玉的位置,最后是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依次排开。
大家依次坐下后,贾母提议道:“我们先享用美酒佳肴。今天我们要有一个有趣的酒令来增添欢乐。”薛姨妈笑着附和道:“老太太自然会有新颖的酒令,我们只需享受美酒和美食。”贾母笑道:“姨太太今天太谦虚了。”薛姨妈解释道:“不是谦虚,我只是担心自己不够出色而被人笑话。”王夫人忙插话道:“即使说不上来也没关系,只要多喝一杯酒醉了就好。”薛姨妈点头表示赞同。于是贾母首先饮了一杯酒为宴会揭开序幕。
凤姐儿快步走到场中,笑着说:“既然是行酒令,那就让鸳鸯姐姐一起来主持吧。”众人都知道贾母的酒令必须由鸳鸯来主持,因此听了这话都点头称是。凤姐儿便拉着鸳鸯走过来。王夫人笑着说:“既然在酒令中,就没有站着的道理。”回头吩咐小丫头:“给你二位奶奶的席位上端一张椅子来。”
鸳鸯有些不好意思,推辞了一下,但还是接受了邀请,并坐下。她也喝了一杯酒,笑着说:“酒令如同军令,无论尊卑长幼,只有我是主人;如果违背了我的话,是要受罚的。”王夫人等都笑道:“一定如此,快些说出酒令吧。”
鸳鸯还未开口,刘姥姥便离席,摆手说道:“别这样捉弄人!我要回家了。”众人纷纷笑道:“这可不行,不能让你走。”鸳鸯叫小丫头子们把刘姥姥拉回席中。小丫头子们笑着照办了。刘姥姥只好大叫:“别拉我啦!我认输!”鸳鸯说:“再说话的罚一壶酒!”刘姥姥这才闭上了嘴。
鸳鸯宣布道:“接下来,我会说出骨牌的组合,从贾母开始,到刘姥姥结束。我会先说第一张牌,再说第二张牌,然后组合出这副牌的名字。无论是诗词歌赋,还是成语俗语,我们都要让它与上一句相吻合,并且要押韵。如果有错误,就要罚一杯酒。”众人听后都笑着说:“这个酒令好,快说出来吧。”
();() 鸳鸯开始说:“已经有一副牌了。左边的是‘天’。”贾母接道:“头顶青天。”众人齐声称赞:“好!”鸳鸯接着说:“中间的是‘五合六’。”贾母道:“六桥的梅花香飘到骨子里。”鸳鸯继续说:“最后是‘六合么’。”贾母道:“一轮红日从云霄中升起。”鸳鸯总结道:“组合起来就是‘蓬头鬼’。”贾母笑道:“这个鬼,我们抱紧了钟馗的大腿。”说完,大家都欢笑着喝彩。贾母饮了一杯酒。
鸳鸯又宣布道:“又有一副牌了。左边的是‘大长五’。”薛姨妈接道:“朵朵梅花在风中舞动。”鸳鸯接着说:“右边的是‘大五长’。”薛姨妈道:“十月的梅花香飘过岭。”鸳鸯继续说:“中间的是‘杂七’。”薛姨妈道:“织女和牛郎相会在七夕。”鸳鸯总结道:“组合起来是‘二郎神游五岳’。”薛姨妈笑道:“世上的人可不及神仙的快乐啊!”说完,大家都称赞不已,饮了酒。
鸳鸯宣布道:“又有一副牌了。左边的是‘长三’。”宝钗接道:“双双燕子在梁间呢喃。”鸳鸯道:“右边的是‘三长’。”宝钗道:“水荇在风中摇曳,翠带飘飘。”鸳鸯接着说:“中间是‘三六’九点在上。”宝钗道:“三山半隐半现在青天之外。”鸳鸯总结道:“组合起来是铁锁孤舟。”宝钗道:“处处风波,处处愁云。”说完,她饮了一杯酒。
鸳鸯又宣布道:“左边是一个‘天’。”黛玉接道:“良辰美景奈何天。”宝钗听到后,扭头看向黛玉。黛玉只顾着怕罚,没有回应。鸳鸯接着说:“中间的锦屏颜色鲜艳。”黛玉道:“纱窗也没有红娘来报信。”鸳鸯继续说:“剩下‘二六’八点整齐。”黛玉道:“双瞻玉座引朝仪。”鸳鸯总结道:“组合起来是篮子采芍药花。”黛玉道:“仙杖挑着香芍药花。”说完,她饮了一口酒。
鸳鸯宣布道:“左边‘四五’组成‘花九’。”迎春接道:“桃花在雨中更显娇艳。”众人笑道:“该罚,错了韵,而且又不像。”迎春微笑着,饮了一口酒。
原来,凤姐和鸳鸯都想听刘姥姥的笑话,故意说错了。到了王夫人,鸳鸯代她说了一个笑话。接下来应该是刘姥姥。刘姥姥说道:“我们庄稼人闲暇时,也会几个人一起玩这个,虽然不像这么好听,但我也会试试。”众人笑道:“你说起来容易,就尽管说,没关系。”鸳鸯笑道:“左边的‘大四’是个庄稼人。”
刘姥姥听后,想了半天,说道:“是个庄稼人吧?”众人顿时哄堂大笑。贾母笑道:“说得好,就这样说。”刘姥姥也笑道:“我们庄稼人就是现成的本色,姑娘姐姐们别笑。”
鸳鸯接着道:“中间‘三四’绿配红。”刘姥姥说道:“大火烧了毛毛虫。”众人笑道:“这是有的,还说你的本色。”鸳鸯又道:“右边的‘么四’真好看。”
刘姥姥说道:“一个萝卜一头蒜。”众人又笑了。鸳鸯笑道:“组合起来是一枝花。”刘姥姥两只手比着,快要笑出来,却又突然忍住,说道:“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。”众人听后,不由得大笑起来。
只听外面一片喧闹之声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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