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县府派来的报信人,林风眠一边叫了几个学生,去村里家家户户,马上把学生们都找回来。一边叫过林文铮潘天寿雷圭元和卢章耀等几位老师,把教育部的命令告诉他们。
卢章耀一听就急了,他叫道:“可我们这里刚刚改建好,明天就可以上课了,要这么急吗,依我说,日本人就是到了杭州,也不会到这里来,我们放心留在这里就是。”
林风眠摇了摇头,和他说:“这个险我可不敢冒,我也希望不要再折腾,就留在这里,可我们有这么多的学生,万一日本人真来了,谁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林文铮在边上说:“还是走吧,我们学校要是不在这里,没错,日本人不一定会来这里,但要是他们知道,我们国立艺专在这里,那他们肯定就会来。这样,我们反倒把村里的百姓都害了。”
大家纷纷点头,觉得林文铮这话有道理,国立艺专要是一直在吴墅,这个消息肯定是隐藏不住的,很快会传出去,只要传到日本人耳朵里,他们就肯定会过来。
林风眠说:“就这样定了,走是今天一定要走,我们要商量的,就是去哪里。”
几个人急切地商量着,有人提议搬到金华,这样路不远,搬迁的难度会小很多。其他人马上反对,说金华离杭城太近了,只怕是日本人占领了杭城后,接下来的目标,马上就会是金华,到时候他们又要搬了。
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去江西,江西是大后方,去那里应该安全。
这边他们刚商量定,外面大厅里已经挤满学生,林文铮拿着花名册出去,先点了一次名,人都到齐后,他这才把今天就要离开吴墅,去江西的决定和大家说了。
大家虽然很意外,但听说日本人已经占领嘉兴,接着马上就要进攻杭州,心里也都慌了起来。抗日宣传的时候多么敢作敢为是一回事,真的要面对日本人的时候,又是另一回事,毕竟这里离杭城才一百一十多里,太近了。
林文铮叫道:“现在大家马上去收拾行李,半个小时后仍到这里集合,注意,小件的行李随身带,大件的箱子什么的,都集中放在这里,我们找人搬运。”
人员都集中之后,马上要步行三十多里去诸暨火车站,带着大件的行李肯定不现实。艺专的学生,家里阔绰的不少,离开杭城的时候,他们也是这样大件的行李交给学校,小件的随身带着走,有一些学生,一个人竟然就有四五只樟木箱。
再说学校还有那么多的校产也要搬走,林风眠只能安排卢章耀去租三艘驳船,把这些东西装上船,出了浦阳江,溯富春江而上,到了建德梅城那个三江口,拐进兰江,一直开到衢州,从那里可以直接上火车。
他们从十三号离开杭城,到今天二十四号,在吴墅满打满算才待了十一天,一天的课都还没上,今天又要被迫迁校。
国立艺专突然地来了,国立艺专又突然地走了,他们的走就和他们来时一样,在吴墅这个小山村再一次引起震动。大家都知道日本人就要打到杭城了,村民们人心惶惶,而艺专撤离这个行动,本身就在告诉所有吴墅人,这里是不安全的。
林风眠只能用林文铮那话来安慰大家说,我们留在这里,太招眼了,日本人占领杭城后,知道我们在这里,肯定会来,我们要是不在这里了,这里交通不便,日本人又特别不喜欢走水路,他们怕保安团,不太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。
艺专的师生们,在吴墅虽然只待了十一天,但和这里的村民,双方已经建立了感情,乍要告别,还都很舍不得。
师生们每个人都是肩背着一床被子,和一个画夹,手里提着一个画箱。音乐系的师生,手里拿着的则是各种乐器。林文铮再次点名之后,他们就要步行去诸暨县城搭火车。
卢章耀不跟他们一起走,他要留下来租船,然后把学校的校产和大家的大件行李装上船,走水路去衢州,他要跟船走。
林风眠把他拉到一边,悄声和他说:“我在想,我们走之后,墙上的那些画和标语,你让老乡们刷刷掉,万一日本人来了,少点麻烦。”
卢章耀点点头,说明白。
江映雪和俞行渐他们在这里的日子,新民几乎天天都跟着他们,现在要分开了,他也舍不得,他拿过江映雪的行军包背在身上,说是要送他们去县城。
在路上,江映雪问新民,我们走了,你怎么办?
新民瓮声瓮气地说:“知道你们要走,我爸妈心里慌了,他们觉得吴墅已经不安全,大概会要我去找学校吧。”
“那他们呢?”
“他们不走,也走不开。”新民说着叹了口气,“可我现在,都不知道我们学校去哪里了。”
江映雪说:“要是不行的话,你来江西找我们吧。”
“对对,我们这次是去江西鹰潭,虽然还不知道学校会在鹰潭哪里,你到鹰潭一问,肯定能问到,你来找我们。”徐希文说。
“对了,你要是找不到你们学校,也可以来考我们学校,这几天我看出来了,你不是也很喜欢画画?”江映雪说。
“我哪里行,都没有学过。”新民脸红了,“我那是跟着你们乱画的。”
“没学过也可以啊。你看看那个吴冠中,他就是。”
江映雪和新民说,吴冠中原来读的是浙大附属工业学校,他是大前年暑假,杭城所有大专学校的学生,集中在江干军训一个月。那时各个学校的学生是混编的,他就是军训的时候认识了朱德群,成为朋友,跟着到艺专玩,看艺专的学生画画,来了兴趣,决定转考艺专。
“他从大前年暑假开始学,到了秋天就考上了。”江映雪和新民说,“还有那个丁天缺,他也没有学过画,他从江苏到杭城,他家里本来是让他来考笕桥中央航校的,连担保人都给他找好了,结果看到艺专在招生,他也去考了,还考上了。”
“我也没有专门学过,我也是凭兴趣自己学,然后偷偷去考的,结果考上了预科。”俞行渐在边上说。
“我们行渐,还是预科第一名,厉害吧?”江映雪问。
新民点点头:“厉害,我要是能像他就好了。”
“你来吧,你来了我们三个都可以教你,保证把你教到能考上艺专。”俞行渐和新民说。
新民乐了:“那好,那我家里的事情帮助处理好,就来江西找你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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