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秋色到空闺》全本免费阅读
冬日里人懒怠动弹,可偏生越到年根儿,各处大事小情越多。月娘有两日要听铺子的账,巧了庄子上也这时来了人。
方拟了各处节礼着人去办,又有相熟的夫人娘子递帖来约正月茶会酒会,各家日子不同,去是不去,回帖要细细琢磨,有时看得字也不认得了,也不知回些什么。
人一烦躁,就见不得旁人清闲,去年这时,齐三虽也不大出去走动,但来寻问他的事不少,今年却不见吴东过来报这个问那个,跑这家去那家的。
这日他窝在月娘房里看闲书,月娘使唤他执笔写些信札礼帖,忍不住问他:“我瞧你闲得厉害,没事做怎的?没见去年又是问安又是请酒,早被你打不来了么?”
齐三正誊月娘写好的一封回帖:“就两天没歇中觉,怎么还犯起糊涂了,我去年什么身价,今年什么身价?问安请酒不是问我请我,外祖父一调任,他们自然有旁的去处,再说侯府的光景,今时不同往日矣。”
月娘研磨的手一顿:“也是,自来商人重利,无利可图时,便改换门庭。可见人得自己有钱有权,否则悲喜由他人,来得容易,去得也易。”
齐三用笔杆蹭了蹭月儿手背:“怎么我家月儿就不势力,待我越好了。”
月娘抽了手:“我怎么不势力,你对那些大商大户没了用处,在我这儿还是大有可用的,真等你坠了尘泥,看我睬不睬你。”
齐三把誊好的帖儿放在边上晾着,笑道:“倒也好,白日给你秉笔记书,夜里给你铺床叠被,怎么不是好过的日子。”
月娘正要骂他一句没志气,却想起他前些时日还琢磨着,把顺天府的铺子开到南京来,因问:“你那事儿,想好让谁去了么?昨日老太太问了一嘴,究竟是开分店,还是连根挪过来。”
齐三道:“我估摸着,皇上还是想把都城再迁回南边,他太子当了这么些年,监国可都是在这边,北边吃不惯,用人也不顺手,太宗什么缘故迁走的,如今也是一般缘故想迁回。
旁的倒也罢了,香料买卖须得跟着朝廷走,民间私货不少,但到底都在台面之下,大头儿在朝廷,早些打听打点,有备无患。”
月娘看过他几间铺子的账,这些年几乎没有亏钱的。虽说日常不管,但根源上大事要事都是自个儿拿主意,看似不经心,实则有道理,这份洞若观火,大约就是他的生意经。
她自己生意还没做明白,也说不出什么,只是嘀咕:“一国之都呢,这才多久,岂有不劳民伤财的。如今再要太子监国,又会在哪处?”
齐三像被点醒了似的,猛地一拍脑袋:“甚是有理!”
正要多聊几句,玉杵提了暖吊进来添茶:“娘子,灯笼巷来人问,今年是过了小年家去,还是家去过小年,四娘子想和娘子一道儿回去,来问个日子。”
齐三闻言顿时不乐意,在暖桌下头钳住月儿的腿。月娘起不来,又羞又恼,想踢他都抽身不得,只得假装镇定:“过了小年第二日回,告诉她要是不带东西,就不必备车,若和咱们一样零碎东西多,就再雇一辆车。”
玉杵答应了出去,月娘立时放劲踢了齐三一脚:“成日没事找事,不讨骂生虱子怎的。”
齐三由她踢,只稍护了下中间:“我说把你家里人都接来过年,又不是住不开,还热闹些个,就把我和祖母两个孤零零撂在这儿,我说要去,老太太又不许,名不正言不顺,也怕你家里不自在。以后咱们成了亲,你也年年家去过年么?”
虽是脱口而出,也有些试探的意味,齐三本以为月儿羞也好恼也罢,总归会骂他几句,没成想打这日起,月儿就有些懒得理睬他,说话做事怏怏的,怎么逗都不肯笑。
齐三还没寻思明白,小年一过,月娘就赶着回家去了。这一阵齐三都在怡熙堂和老太太一块儿吃饭,晚饭桌上有一道桂花糯米藕,因是做好了存着的,藕色有些沉了,即便撒了干桂花,也不如之前瞧着粉润喜人。
他看见便皱了眉:“糯米藕怎么没浇桂花蜜?”
老太太饮食惯是紫芳安排,她听问便回道:“两样本身甜,煮的时候也加了冰糖,再浇蜜就太腻了,老夫人吃不得。”
老太太却晓得他在嘟囔什么:“瞧你这两日魂不守舍的,阿恒回家,你的心也跟着去了。”
齐三这才回过神来:“哦,她家去了,也不晓得她家有没有藕,她最爱吃这个,还要加桂花蜜。”
老太太问:“我看你之前几天总小心翼翼瞧她眼色,又犯了什么事了?”
“她没跟您说么?”
“我们有得是话,鲜少说你,顶多说说你的笑话。”
齐三龇牙咧嘴:“我这十天半月不出门的,能上哪犯什么事去,大概哪句话戳心了,她自个儿也寻思不出什么,暗自生气呢。她啊,洒脱也洒脱,牛角尖却不少钻,伸头一刀缩头一刀,倒是给我个痛快。”
“在家问不明白,人不在跟前了又犯痴。与其想她家里有没有藕,不如你自己快马送去,还有那桂花蜜,酒坛子能从八十里外抱家来,蜜罐子抱不得么,怕蛰了手怎的!”
齐三醍醐灌顶,饭也不吃了便急急起身,天色将晚,远近黑压压一片,像是要下雪的样儿,齐三叫人装好了食盒,快马加鞭出了城,往月娘家村子去。
到时,早已过了饭点,村里不同城里,即便年关将近,这个点大多人家都已歇下,月娘家也不例外,院里没养狗,鸡窝垒在院子最里,能听见零星沙哑的“哦哦”怪叫,想是起了风,它们也觉得今天分外严寒。
齐三无意惊扰长辈,栓了马,绕到后院篱笆外,朝着月娘西屋的窗户扔了几枚石子儿。晚来风急,敲窗声湮没在呜呜风声中,还没等月儿起来,雪花先随风而至,碎玉乱琼般纷纷洒洒,就着天上半轮下弦残月,绝美也,亦极凄凉。
屋里月娘听见响动,牙开窗户朝外看,雪势已乱,雪花大如鹅毛,微若纤尘,纷繁中,齐三不远不近地站着,仰头痴痴望着天上残月,他的毛锦翠云裘在风中轻摆,晃眼有雀羽的幽光。
月娘忘了唤他,齐三却如有所感,转头朝她轻笑:“月儿,下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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