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俊不再言语,任由我扶着他往医馆前去。
我们三个人颇为狼狈地到了医馆,便是大夫都不知哪个是病人。我是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眼前发黑,周俊是面无血色后背血迹殷殷,而郑戈刚刚磕头磕的脸上都是血迹,三个人凑在一起倒像是遇到土匪了。
我没单独看过大夫,也不知他们收费到底如何。便先紧着周俊,让大夫先给他看看伤口。郑戈也是个衷心的,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伤,只焦急地等在周俊身边,不时地问大夫几句。
周俊被搀扶进了内堂,褪去了上衣。我因是未出阁女子,不好在一旁看着。然而心中挂念的紧,偷偷地往里张望了一眼。只这一眼,就让我眼睛酸的又氤氲了起来,那背上都是斑驳的鞭痕,猩红而狰狞。
我咬紧了牙关,心里却乱成了一团。我只以为周俊在家里不受宠,却不曾想那周丞相居然如此对待周俊。我认识周俊也算有些时日了,对他的性格也算了解。他那样一个默默无声的人,从来不争不抢,唯独对我主动了些,与旁人都是客客气气的。他和我不同,我恼怒了会主动挑拨张震,可他大约从来没有怒这一种情绪吧,失望了,便无声无息地让自己消失在别人的视线里。
然而这样的他竟是做错了什么,遭的周丞相一顿毒打,便是不宠爱就要夺了对方的命吗?
大夫在一旁清理伤口,我朝着郑戈招了招手,郑戈见自己在旁边也是碍事,便出来了。
我把手上的扳指退下来递给郑戈,道:“我怕这几两银子不够用,你拿着这扳指去将军府上找我的侍女若若,让她多带些银子出来。至于我在这里的事情……就不要让旁人知道了。”
“奴才晓得,奴才这就去找若若姑娘!”
郑戈拿着扳指匆忙跑了出去,我则靠着门框远远地望着大夫给周俊清洗伤口。光是这般看着,我就疼得揪心,可周俊却似闭上了眼,面色依旧平静如常,便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偶尔大夫询问他几句,他还能声音平稳地作答。
待到大夫包扎好了伤口,我便迫不及待的进了房间。周俊那件染了血迹的长衫披在身上,看着仍是触目惊心。
我走到他身旁坐下,他浅笑着望向我,我也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。
“不疼的。”周俊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哪里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,原本我这样的性子淡薄,对于别人的私事从来不主动过问的。可今日看到周俊这般形状,我早已失了往日的自控,追问道:“你这样温雅的性子,绝不会主动招惹人的,为何周丞相把你打成这副模样?”
周俊垂下目光,长长的睫毛敛了目光中的暖意。我握紧了他的手,虽然心疼,却还是迫道:“你若是真心在意我,便与我说实话。”
周俊苦笑了一声,淡淡道:“本想就此瞒着你的,谁知今日刚出府没多久,就看到你险些要跌倒在地上。我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痛惜……我在家里不受宠你也知道的,今日和父亲起了争执,却是被逐出家门了。”
我诧异,他好歹也算是官家子弟,没那么轻易就会逐出家门的!
像是知道我不相信一般,周俊徐徐道:“我的名字也被剔除出周家的族谱,这次真的是与周家断绝关系了。”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周俊笑了笑,并未回我,只是声音轻柔地说道:“这样也好,父亲和母亲都不愿看到我,我被扫出家门,也算是为他们尽孝了。只是……如今我寡身一人,身无长物,怕是还要婉瑶再等我段时间……我会考上进士,我会入仕,我会博得一个配的上你的身份,去将军府提亲……”
周俊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,最终没了声息,也不知是昏过去了,还是睡过去了。我不忍再问什么,只是握着他冰冷的手,心中悲凉万分。也不知是为他,还是为我自己。
郑戈带着若若来的时候,我已经不知自己呆坐了多长时间。若若急忙上前查看我,见我脸色极差,忍不住忧心道:“主子可是病了?”
我摇了摇头,招手示意郑戈过来。郑戈见周俊昏昏沉沉地睡着,红着眼眶伸手摸了一把眼泪,规规矩矩地跪倒我的面前,又给我磕了个头。
我叹息一声,让若若扶他起来,说道:“你家公子到底和周丞相起了什么争执?怎么会遭了这顿毒打,还被逐出了家门?”
郑戈哽咽道:“公子不过是希望把为大公子守孝的期限由三年改为三个月,大夫人听了就拿了东西砸公子,老爷回来更是怒不可解,抽了公子一顿鞭子。”
“改孝期?”我不解,“这孝期不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守的吗?一般的亲人死了,守三个月已经算是完满了规矩,守三年的都是与死者感情极好的。难道这三年孝期不是周俊自己提出来要守得?”
“小姐您不知道,大公子死了之后,大夫人对公子越发怨恨。公子不想惹恼大夫人,便同意守孝三年。只是……只是不知为何端午之后,公子便想把孝期改短一些。他特意找了大夫人心情好的时候去跪求,却还是被老爷赶出来了……”
端午之后……我心里一紧,隐约猜到了原因。如此想来,他今日所受的责难,竟全是因为我。
“你既然跟着他出来了,是不是周丞相还有照顾他的意思?”
郑戈恨声道:“奴才是自请而出的!奴才自幼跟在公子身边,便是公子被逐出家门,奴才也是要追随的。只是……只是丞相府的管事实在太可恨,他拿着奴才的卖身契,让公子给奴才赎身。公子无法,便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银都给了管事,我们这才被放行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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