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云若雪,金芒旋绕其间,而后缓缓划过逶迤山川,穿过九曲水泽。
当她落身于大野泽湖畔时,长青天尊和誉华宫众师兄弟们,还有天帝玄苍及数十位仙山来的仙尊们皆已等候多时。
她向众仙微微颔,而他们则长长俯下身去,向她拜了许久。
“茗城……”长青天尊落寞佝偻的身躯向前踏出几步,又停了下来,欲言又止。
她向自己的师父深深拜了一拜,一是感激他数万年的养育与教导之恩,二是拜别。
她回身望向远方,天地辽阔,长风万里,云海苍茫,明镜无垠。她曾想过做一个长长久久的天神,想过好好活下去,也想过努力做一个永远不会迷惘之人。
只是这一切,都已经太迟了。
她最后一次拉开天玺剑。这一回,它没有对她出伤害,是一如往昔的清逸自如。她细细看着上面的雕纹,指尖轻柔抚过每一寸剑身,倾听剑身出的轻吟声,随即脚下轻轻一蹬,凌空而起。
才腾起一步,自九天而降的一道绚烂华光将她揽住。脚步落定,胤昭拉着她的双臂,一脸仓惶急切看她。
“若非逼问承光、感知禁制被破,我都不知今日你将要做什么!”他在承光天君处坐了有一刻钟,却不见其有何关于破解同生咒之法相告,两句话翻来覆去重复到三遍之际,他清楚感应到宫内禁制异动,又听闻天帝携一众仙神匆匆下界去了,便猜出了些许端倪,“茗城,我求求你……不要去……快把天玺剑交给我,由我来代你去!”
“可是你破得了同生咒么?”她的声音在整片湖畔中尤为平静,“胤昭,这件事,你帮不了我。”
他瞳眸乱散,无助地向周遭张望,仿佛要在自己已走过的漫漫一生中回忆出相似的过往,最终或许是真的想不出什么,才紧紧抓起她的手,自欺欺人:“我可以,你给我些时间,我会为你找出办法!曾经无解的无相玄冰不是也都可以化解么?”
她平静地抽出自己的手,轻轻踮起脚,在他温润的唇瓣上留下最后一吻,以最轻柔的声音告诉他:“曾经,我的确钟情于你,甚至想过要与你共度余生。但是现在……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……我……已经不在乎了……”
她在彼此之间划出一道直通苍穹的金光,一道集在场所有人之力都无法击破的屏障,并在他露出凄苦绝望神色之际,决然转身,伴着他响彻天际的呼唤,奔向远方。
当她落定万相镜湖泽旁,那幻境再次腾起千层浓雾,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。她旋出毕生法力,此刻还有神庭的,将其全部挥纵到湖中央,一金一紫两道光芒汇聚融成五彩玄光,仿若万里祥云般旋转飞腾。那湖水瞬间浪涌滔天,卷成一条银色巨蛇,张着大嘴带着震耳欲聋的狂啸声在她周遭飞旋。
她一手负剑一手以指凝力,口中法诀不断,湖中央那五彩玄光拧成一条锁链追击着巨蛇并逐渐将其缠绕吞没,最终在湖上空陡然停伫。再过须臾,那巨蛇被锁链狠狠捏碎,砰地化成漫天细雨,湖面也随之结成了冰面。
她纵身跃到中央,迎着雨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持剑向下一刺,冰面在一阵沉闷的低吼声中拉开一道道巨大裂痕,那些裂痕向四处快蔓延,在天玺剑碎成无数带着五彩光晕的残片时,整片冰湖爆开一声惊天炸响,五界天地皆为之震荡,远处的众仙也都被这股冲击力震得人仰马翻。
待他们重新站起身,面前的屏障消失了。
胤昭毅然飞奔至前,万相镜湖泽之处。
这里已变成了一片草长莺飞、花团锦簇的青草地,头上碧空如洗,一道绚丽彩虹横挂天际。
百花之中,茗城便那般无力倒在其中。他赶过去将她抱起,她的周身已开始飘起无数闪烁如星的金光。
他紧紧搂住奄奄一息的她,微风拂丝,泪如雨下。
她缓缓抬头,没有看他,只望向飘扬的星光:“浮生如梦,过眼皆是云烟。”
“可是不管千载万载,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!”他声音颤抖,绝望与悲切猛烈撞击他的每一寸心,却又在某个瞬间,令他感受不到一丝痛苦。
“往日已逝……放过我吧……”
在生途最后一刻,她终于明白,自己其实只是他漫漫一生无数个劫数中的一个情劫罢了。
而她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,亦不过是为这尘世画上一道绚烂彩光,用来斩断深渊探出的那只鬼手。
伊人渐逝,当茗城绝尽最后一丝气息,瘫软在胤昭怀里,泪水如雨浸湿整个面庞。
他将脸埋进她的青丝之间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幻想着她四散的灵魂碎片和天玺剑的残光,能带给她一丝复活的机会。猛地抬头,却现她周遭烟云缭绕,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娇躯,逐渐飘渺虚无起来。
不过须臾,怀里那个他曾短暂拥有过的人,便随着最后一缕云丝化成点点金光,飘散在整个苍茫大地之上。
他缓缓起身,接住一颗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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